
第二天一早,叶峰又一次出现在费霓家门口。他嘴上说是带她去看新上档的电影,实际上心里揣着母亲许红旗交代的那些话。院子里晒着刚洗好的衣服,潮湿的味道混着洗衣粉的清香,费霓本来还有些犹豫,终究还是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配资家,准备跟叶峰一起去影院。两人刚走到巷口,一个熟悉又有些麻烦的身影就挡在面前——方穆扬。他一脸理直气壮,说自己正好没事,要一起去看电影,还装出一副身体虚弱、生怕被抛下的模样。叶峰心里明白他是在'赖'着不走,却又不好当面撕破,只能沉着脸答应,三个人并肩朝电影院走去,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各有心思。
进了放映厅,灯光一点点暗下来,荧幕前的光影忽明忽暗。三人本该自然地一前一后落座方穆扬偏偏抢先一步,故意夹在费霓和叶峰中间,像是悄无声息地插上一道无形的墙。他侧身望去,借着电影的光线打量费霓,留意到她眼皮渐渐沉重,困意袭来,终于抵挡不住睡意,头慢慢向一边歪去。就在她要倚向叶峰那边的时候,方穆扬眼疾手快,轻轻一带,让她的头落在自己肩膀上。那一刻,他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觉得肩头的重量暖得发烫,多年来的漂泊、迷惘仿佛都暂时有了一个安稳的去处。他的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心满意足地望银幕,却什么剧情都看不进去。
影片放完,灯光重新亮起,人群在狭窄的过道里缓慢涌动。费霓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方穆扬则神采飞扬,故作松地点评电影情节,非要在两人之间找话题。叶峰心里烦闷,却按捺着,只在走出电影院后抓住一个机会,强硬地说要先送'人'回医院休息,语气里不再掩饰客。一路上,他表面客气,实则步步将话题引回'养病'和'医院规定',把方穆扬堵得没法再赖着。终于把这位情敌送回病房,叶峰明显松了一口气。
展开剩余85%从医院出来,街道上的风有些凉,夕阳斜照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人车稀少的路边,叶峰与费霓并肩慢走着,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走到一老槐树旁,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看着费霓,语气比以往更加郑重。他坦率地说,如果费霓真心看重眼前这段感情,就不该任由自己和方穆扬纠缠不清。一个工和一个知青小伙子进出太密,厂里、街坊里都会有说法,风言风语传得快,毁起名声却只在一瞬间。更何况隐晦却清楚地提到,母亲已经有自己的打,不希望儿媳妇是个'有故事'的姑娘。话说到这份上,他又补了一刀——让费霓以后别再做上大学的梦,那样的机会太难,也不现实,还是安安分分在厂里上班,找一门正当婚事才是稳妥的路子。
这些话,何尝不是许红旗的意思。夜里,费霓一个人坐在房子外的台阶上,身后昏暗的屋子,面前是一片模糊的色。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一点潮湿的霉味。她抱着膝盖坐了很久,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厂里机器轰鸣的回声。她反复回想那几句话:名声大学、婚事,还有母亲和兄长的期望。哥哥身体不好,家里能指望的不过是她这样一个女工的工资和拿得出手的名声。为了哥哥,她早习惯咬牙吃苦,多少委屈都可以往肚子咽。想到这里,她心里一点一点做了决定,仿佛在泥泞里用力踩下最后一个坚硬的台阶——她要亲自去和方穆扬道别,把那条本就遥不可及的大学路,彻底从自己人生里划掉p>
第二天上午,阳光有些刺眼,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呛鼻。费霓提着一个小包,走进熟悉又生的住院部。她刚到楼层,就听护士台边说方穆扬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顺着走廊往里走,她推开半掩的门,映入眼帘的是几张老旧的铁床,床和床之间用灰白的床单隔出勉强的隐私。有人在发烧睡,有人咳嗽不止,负担不起药费的家属坐在床边无奈叹气,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药味和潮气,显得格外逼仄。环境,和之前单人病房明亮清洁的空间截不同,仿佛一瞬间将他拉回普通人的世界。
然而在这样嘈杂的病房里,方穆扬却一点不显得失落。他正坐在邻床老大爷的床头,手里拿着铅笔,在一粗糙的白纸上画画。他几笔勾勒出一个憨态可掬的小胖娃,又画了一只大公鸡站在篱笆上打,老大爷眯着眼看着,笑纹像花一样绽开。旁边的病人也被逗笑了,暂时忘却了身体的不适。一抬眼,他就看见门口怔怔站着的费霓,眼神里立刻亮起了种年轻人特有的光。
费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挤出一个看似自然的笑容,提议说要他出去透透气。她说医院里的饭菜太单调医生也鼓励病人多活动,不如出去看看电影、换换心情。方穆扬哪里会拒绝,几乎是立刻点头。两人从医院出来,走进热闹的街市,挤进电影院的长队,又并肩坐在幽暗放映厅里。电影的情节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主动邀请,他像个久旱逢甘霖的人,贪婪地记住她在银幕光影下侧脸的轮廓。
看完,她又提议去吃牛排。那是她极少会进的西餐馆,一盘牛排抵得上她几天的饭钱。铁板一端上来,油脂滋滋作响,香味扑鼻,服务员还送了一点简单的沙。方穆扬有点局促,拿刀叉的手都不自然,她却笑着教他怎么切、怎么吃,仿佛这只是一次轻松愉快的约会,而不是一场用良苦的告别。饭后,她特地带他去街的冷饮铺,点了他念叨了很久却一直舍不得买的冰淇淋。奶香扑鼻,冰凉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心口,他吃得格外慢,仿佛每一口都需要小心珍藏。
下午的阳光渐渐柔和下来,他们又去了百货大楼。货架上摆着五颜六色的衣物,最显眼的是新款的毛衣和裙子。费霓地替他挑选,在一排排衣服间穿梭,尖触碰过粗糙的羊毛与柔软的线料。她知道自己的钱不多,却还是一件件地比颜色、看尺寸,最后选中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颜色沉稳却带着暖意,很适合他恢复后的气色方穆扬却坚持也要给她买一件衣服,在女装区挑来挑去,终于看中了一条简单却剪裁利落的裙子,想象着她穿上之后的样。
两个人站在收银台,谁都不肯让谁掏钱,像是在为一件小事较劲,却谁都明白这并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用仅有的积蓄去证明自己对对方的在意。最终,费霓固执地坚持,用几乎花的积蓄为他买下那件枣红色毛衣,拒绝他给自己买裙子的好意,只说:'我不缺衣服。'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指尖微微发。她清楚,这可能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黄昏时分,她送他回到医院门口。街道上的人流渐渐散去,门诊大楼的玻璃上映出落日的余晖。站在台阶上,轻声告诉他,以后他可以去厂子的知青办申请住房,那边对像他这样的'救人英雄'应该会有照顾。她又像是交差一般,自己照顾他康复的任务已经完成,从今往后是没有要紧的事,就不再来医院了。她尽力让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既定的安排而非决绝的告别。
方穆扬怔在原地,心里明白这番话背后藏着什么一时说不出口,只觉得一种被抛下的恐慌从胸腔升起。他抓住最后的借口,半真半假地说自己还不会系鞋带,让她明天再来教教。那语气里有明显的乞求,仿佛只她答应,他就还有机会。费霓眼眶一下子红了,终于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委屈与不甘一并涌上来。她失控地反问:为什么要总是纠缠她?当初她确实打过如意,想着通过照顾他得到上大学的名额,可如今大学无望,一切算是扯平了,他又何苦非要抓着她不放?话音颤抖,像是在对他质,又像是在对命运抗议。
说完这番话,她再也不敢多看他一眼,匆匆转身,含着泪骑上自行车离开医院。车轮滚过长长的马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模糊了眼前的路。身,方穆扬反应过来,顾不上脚上的鞋带,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却在院门口被松开的鞋带绊了一跤,摔倒在坚硬的水泥地。膝盖火辣辣地疼,掌心磨出血,他却还是挣扎着爬起身,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暮色里,胸口仿佛被人狠狠揪住,疼得说不出话。
夜深了,病房里只剩下窗外昏黄路灯光透进来,一切显得格外寂静。方穆扬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翻开一直放在枕头边的画册,里面是他病中康复时画下的一张张素描,有医院的走廊窗外的树影,还有一个模糊的背影。他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凭空捏造的幻象,而是他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无数次出现的真实记忆——那个背影明属于一个女孩子,纤细却倔强。
画册纸张轻轻翻动,许多零散的片段开始在脑中拼接。他终于想起,那是他从昏迷中第一次醒来的那一刻,迷蒙的视中,床边站着的就是费霓。她的神情紧张却带着如释重负,她给他喂水、擦汗、翻身,夜深了还守在床边打瞌。他曾无数次以为那是自己在梦里杜撰温暖幻影,而此刻,他终于承认,那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从那一刻起,她便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生命,只是他太迟才全部记起。
这个念头彻底击碎了他底最后一点迟疑,他再也待不住了。夜风凉得刺骨,他却顾不上,胡乱披上外套,从医院后门溜了出去。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他跑费霓家附近的小巷,仰头望向那栋再熟不过的老旧楼房。二楼的窗口暗着灯,他不敢大声喊,只能抓住旁边的树干,笨拙地往上爬。树枝磨得他手心发疼,他却一点不在乎,终于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对着扇窗挥手,用尽量压低的声音唤她的名字。夜色里,他的身影像个鲁莽的少年,也像一个终于想清楚一切、不肯再退的男人。 窗内终于亮起了一盏昏黄的,费霓披着外套探出头,看见他惊险地挂在树上,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又被他那股傻气气笑。她匆匆下楼,在院子里与他面对面。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出这些日子积攒在她眼底的疲惫和委屈。两人站在夜色里,他认真听她解释相亲的缘由——不是心甘情愿,只是生活的压力家里的重担、母亲的要求,将她一步步推向条看似平稳却没有爱情的路。他听完,眼神坚定起来,毫不退缩地请求她给自己两三个月的时间,让他有机会为两人的未来做点什么,不要这么就把他从人生里剔除。
那一夜之后,方穆扬像换了一个人。天还没亮,他就从医院赶往报社所在的编辑部,敲开了一扇沉重的门。办公室里堆满稿纸和籍,灰尘在晨光中飘浮。他找到父亲旧日的朋友——傅博全,一个眼神锐利却说话温和的老编辑。听完他的来意,傅博全打他良久,似乎在他身上寻找曾经那个老的影子,又在检验这个年轻人有几分真本事。最终,他点点头,给方穆安排了一个为期两个月的编辑培训名额。傅博全坦言,这工作虽然暂时不在正式编制内,但补贴不低,只要肯学,将来总有机会转正。
对现在的方穆扬而言,这已经是外的好运。他郑重地向傅叔叔道谢,又小心翼翼地提出一个请求:希望对方暂时保密自己已经恢复记忆的事。这样,他就能在不受干的情况下,一边上培训班,一边默默为将来的工作住房打算,不必再依附于'病人'的身份,也不用让任何人知道他正在悄悄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这份隐秘的努力,是他答应给费霓的'两三个月'的真正含义。
另一边,棉厂里也在悄然发生变化。凌漪早就打听清楚——叶峰还没有订婚,这对她而言无异于一线希望。她是大学生,有知识,有学历,周身着一种与普通女工不同的气质。她开始频出现在厂里的篮球场边,装作路过却每次都恰好赶上叶峰打球。她在人群中安静地坐着,时不时送上一瓶水,一条毛巾,用眼神追随着他奔跑跳跃的身影。她目里压不住的欣赏与倾慕落在旁人眼里再明显不过,很难让人不遐想她的心思。
某个傍晚,许红旗照来看儿子打球。她在人群中一眼就注意到台上那个面容姣好、穿着得体的年轻女孩。球场上,叶峰挥汗如雨,球进篮筐的瞬间,女孩眼里亮起的神采和那几乎溢出眼眶的崇拜,让许红旗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她打量着凌漪:大学生,气质文静,谈吐不俗,将来毕业国家包分配工作,文凭和前途都稳稳当当。与其儿子牵扯不清地纠缠一个没学历、没背景还被议论纷纷的女工,不如往这样一位前途光明的姑娘身边靠一靠。这种打算在她心里迅速生根,几乎符合她所有对'理想儿媳'的标准。
与此同时,方扬也在为自己的落脚之处奔走。离开医院之前,他去了知青办配资家,正式提出申请一间宿舍。知青办的领导之前就听说过他救人的事迹知道这个年轻人曾在危急关头跳水救人,受了伤却没有多要一句补偿。眼下他主动来寻求安置,又说明情况不愿再占用医院资源,领导对他多了几分好感与敬佩。在翻阅资料确认名额之后,这位领导决定替他多跑一步,特意给江棉厂的许红旗打了电话,希望能通过厂里的关系,为这位'救人英雄'在住房和工作上取到一点便利和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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